◎班順．努安
緣起
本書獲多位獨立書店主人推薦，引起安仔一探究竟的好奇。初閱此書，頗疑惑書中對鰻魚的描述，究竟是真實世界的情況，亦或作者「小說」中的情境。直至看完本書，再搜尋其他資料，發現本書是作者藉由自小對鰻魚的興趣與探索，透過鰻魚這個神祕且難以捉摸的生物，以及兒少時期與父親捕鰻的親情互動中，在其成年後父親往生時，書寫對父親的懷念。誠如作者所言，本書部分是鰻魚的科學研究史，部分是其與父親相處的回憶，二者相互照映。
在作者對親情的反思中，也發現由於其父親的個性，父子間最終留下了一種不完美的親子關係。這樣的情況，似乎也存在亞洲大多數家庭中。以下，安仔從百餘年來，歷經多位科學家研究的鰻之謎知識，與作者懷念父子之情說起，進而檢視這段不完美的親子關係，如何留給讀者一些省思。
鰻之謎與永恆懷念情感的交織
安仔對於鰻魚的第一印象莫過於那香噴噴的鰻魚飯。對於鰻魚屬於魚類一族，從未懷疑。直到閱讀此書，發現數百年來，有關這種神祕生物的屬性、生命形態及生活特性等，已吸引非常多的科學家投入研究行列，卻仍留有諸多問號。誠如作者拋出的疑問，鰻魚從哪裡來？牠們是什麼？牠們是魚還是別種全然不同的生物？即使在現今科學發達的今日，世上尚未有人見過鰻魚交配或生殖。世人也尚不知曉，是什麼驅使在淡水居住數十年的牠們，泅泳數千公里，回到誕生的大海海域中死去。這些疑問，讓鰻魚獲有「鰻之謎」的封號。
從鰻魚的生命周期來說，一生歷經四階段的生物變態：第一階段的「柳葉鰻」是尚未發育完全的幼體，蓄勢待發乘著墨西哥灣流，橫渡大西洋，直達歐洲海岸。長達三年的旅途中，幼鰻進入第二階段的「玻璃鰻」，全身透明修長，比人的手指還短。抵達歐陸後，牠們溯溪而上，沿淡水水域尋找棲地安身立命。第三階段的「黃鰻」表體顏色轉黃，強韌的肌肉與細緻的鱗片，可存活在各種地形。牠們登陸、穿過矮林與草叢，找到容身的湖床或洞穴，遠離光線，展開獨居生活，時間可長達10年、20年，甚至50年。等到牠們決定繁衍，洄游至馬尾藻海，其背部轉黑，兩側銀白，完成最後階段的「銀鰻」。目前世界紀錄最年長的鰻魚活了將近88歲，高於人類的平均壽命70至75歲。
有生物學家堅信，鰻魚的獨特之處，重點不在牠的變態，也不是因為成熟的銀鰻懂得重回大海，橫渡汪洋繁殖。鰻魚不同於其他魚類的獨特點，甚至超越其他動物的特質，就是牠們在幼體階段能長途跋涉，完成不可能的遠洋旅行。鰻魚的一生與鮭魚有點類似，二者都是遷徙魚種，可在淡水生活，也能在大海生存，而且都有變態的過程，但牠們的生命週期在最關鍵的環節卻大不相同。鮭魚是所謂「溯河繁殖」的魚種，牠在淡水繁衍，大約一年後，後代游向大海，在那裡度過大半輩子，數年後，性成熟的鮭魚再游回淡水水域繁衍。當鮭魚在河流洄游時，牠總是回到父母繁衍的同一個地點。每一條鮭魚可說都是循著祖先的腳步進行。不知為何，牠們總是知道那是牠們必須回去的地方。但鰻魚的方向相反，牠是「降河洄游」的生物，生活在淡水中，但在海水裡繁衍。
上述有關本書所介紹的鰻魚科學知識，源自於作者童年與父親夜釣鰻魚經驗的啟發。促使作者從童年開始即培養出對動物與大自然的濃厚興趣。作者父親雖然在父子夜釣鰻魚過程中，從不談論鰻魚的科學知識，只教他怎麼設陷阱、怎麼等待。也許當年的夜釣鰻魚不是一項活動，而是一種關係的建立方式。捕鰻之意不在「鰻」，而在親情的互動。不論如何，這些兒時對大自然好奇心的啟發，也影響作者在本書中，花大量篇幅探討鰻魚的謎團。本書也處處可見，知識與情感交織的書寫軌跡。
此外，作者成年後，回顧鰻魚的起源及其漫長旅途，雖然認為奇特懸疑，卻能讓人心有戚戚焉，甚至進而認同：牠為了離家，長時間在茫茫大海隨波逐流，可是到了生命的某個階段，卻又為了回歸家鄉，奮不顧身，努力跋涉，踏上更遙遠艱困的旅程，這不禁興起人們落葉歸根之前，生命必須經歷一切起伏有相似處的哲思。
在了解鰻魚的特性後，安仔心想鰻魚的奧祕，似乎也呼應著迴盪在人類世界的疑問：我是誰？我來自何方？我要前往何處？鰻魚的神祕遷徙與作者父親曲折又難以解讀的人生，以乎有著人類生命也是一場無法完全解釋之謎的感慨。
不完美的親子關係
書中作者細膩描繪父親帶著他一同在老家附近溪邊捕鰻的回憶，如今仍深深烙印心中。其父親是一名刻苦耐勞的鋪路工，一生過著穩定的生活，沉默寡言、內斂不善言辭，對情感的表達克制，對世界有自己的一套認知方式，以行動代替語言，捕鰻是作者父親唯一的興趣。父子間是靠著一次次捕鰻的夜晚建立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聯繫，也是作者與父親之間最深刻的連結。作者長大後離家到外地就學，成為記者，在其展開對鰻魚的知識探討時，思索著鰻魚，也思索著他與父親間的種種。作者父親最後安靜離世，未留下任何遺言，這些特質與鰻魚的生理特徵難以觀察，一生長途遷徙後回到起點，最後在死亡前悄然消失的特性非常相像。
由於作者父親的個性因素，因此作者父親的人生經歷和內心世界對作者而言始終是一個謎。安仔心想，人的互動不論是負向的衝突或正向的情感傳達，「語言」是重要的媒介。失去了這個媒介，雙方的關係似乎難以建立也薄弱許多。這是一段情感不常表露、對話稀少、彼此理解有限的父子關係，這種「不完美」的日常型親情樣貌，與大多數亞洲人的父子互動，頗為相像。亞洲國家或許多少受儒家思想影響，親子間的情感交流是屬於內斂型，較難顯現在外。誠如本書中，作者的描述：「……我想不起來在溪邊時，我與父親除了鰻魚以及如何成功捕捉牠們之外，還聊過什麼話題。我甚至記不得我們曾經交談過。或許真的是如此。因此我們在那裡，不太需要對話，只需要安靜享受大自然。映照大地的月光，低吟呢喃的草地，搖曳生姿的樹影，單調的潺潺溪流，還有來回飛越我們頭頂上方如星形符號的蝙蝠。你必須完全保持靜默，才能讓自己歸屬當下。……」「…我們父子透過這些奇妙時刻認識彼此，兩人藉此建立的情感連結也延續至我們的一生。若非鰻魚，我們或許不會感受到自己在彼此生命中的重要地位。…」
安仔心想，這一世有緣成為父子，若能早一些意識到親子之間存有如本書作者與其父親間類似不完美親子關係時，能及早採取行動，莫待一方離世後，徒留伴著缺憾的思念。
結語
有人說本書最動人的地方在於它既不是單純的科普，也不是直白的回憶錄。它在理性與情感之間找到了平衡，用幾近靜謐的筆調，述說一段深刻的父子情，以及對生命意義的思索。對於失去親人或正在面對人生無解問題的讀者，安仔心想這本書或許提供了一種安靜的共鳴。此外，書中講述鰻魚生命的奧秘，也讓我們反思如何告別，以及面對生命中的失去。